牟晓琳 李尚信：《周易》古经涣卦新解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本文将为您详细解读牟晓琳 李尚信：《周易》古经涣卦新解的深层含义，一起来学习吧。
牟晓琳 李尚信：《周易》古经涣卦新解 摘 要： 《周易》古经涣卦的中心主题是涣然污散气象清，是因散而亨，散掉污浊从而获得好的结果，主要是从散去家国各个层面的不利因素的角度来阐释安定天下的道理。
卦辞是指拯救涣散的国家使之重回正轨后，君王到宗庙中祭祀（感恩上天与祖宗的保佑）；初爻是讲拯救国家的涣散，获得吉祥的结果；二爻是讲拯涣须抓住时机；三爻是讲散去自己的私心私利，无怨无悔；四爻是讲散去朋比营私的群党，从而聚起同心团结的大集群；五爻是讲散去君王的过度作为和不作为，没有过咎；上爻是讲散去其忧虑惕惧，没有咎害。
关键词：《周易》古经；涣卦；整体取象；中心主题；因散而亨；改革 —————————— 学界一般以涣难及散聚相依为中心理解《周易》古经涣卦，在解释卦爻辞的含义时，通常根据个别爻或某些爻进行取象，并且多以取象的表层义阐释义理，对涣卦的整体取象和中心主题的认识不够清晰深刻，未能将卦爻辞看成有内在联系的有机的整体，也未能充分运用取象比类的思维方式对其所蕴含的深层义进行挖掘。
统观涣卦的卦名、卦象及卦爻辞，其中心思想不仅限于涣难和聚散相依之理，更重要的是从散去家国各个层面的不利因素的角度来阐释安定天下的道理，与否卦上九爻所揭示的“清除掉否乱之积弊而得通泰的义理”颇有相似之处。
本文拟就此展开对《周易》古经涣卦卦爻辞的新释新读。
一、涣卦的整体取象及中心主题 从卦名来看，涣卦的“涣”，今本《周易》、马王堆帛书《周易》、王家台秦简《归藏》皆作“涣”，上博竹书《周易》作“ ”与“ ”，濮茅左称“ ”与“ ”可读为“涣”，清华简《别卦》作“ ”，李学勤称“ ”与“涣”通假，未知然否。
但本卦卦名定为“涣”字是无需置疑的。
关于“涣”字的含义，易学界主要有“离散”和“文理焕然”两种理解，另有刘彬将“涣”释为“发洪水”，其对卦爻辞的解释也以“洪水泛滥四散而冲击”为中心展开。
从“涣”字的本义来看，《说文解字·水部》释“涣”为“散流”，可见“涣”字确有散义。
不过，想要理解涣卦“涣”字的内涵，不能只局限在对“涣”字本义的理解上，还要确定涣卦的整体取象和中心主题。
唯有如此，才能准确把握涣卦的“涣”字究竟为何义。
涣卦（䷺）卦象下坎上巽，从卦象上可以看出如下四义： 其一，坎为水在下，巽为风居上，有风吹水面而呈现出水流散的具体的象，且水和风两者都属于非常散而不可集聚的事物，涣卦具有散之义更为明显，散即是分离散开，可以理解成一种涣散的状态。
《序卦传》称“涣者，离也”，《杂卦传》也称“涣，离也”，正取此象。
其二，风吹水面会形成一层层水纹，水之花纹可称为自然纹理。
水纹形成时，必然有一部分水面被风吹得洁净，而一部分水面叠聚成波纹，于是涣卦便具有污散清新以及聚集的象。
《大象传》称“风行水上，涣。
先王以享于帝立庙”，“享帝”和“立庙”都关涉到祭祀从而聚集人心之事，这是取涣卦所具有的聚集的象。
其三，下卦坎为险陷、险难之象，上卦巽为风，巽风居上从而吹散坎险的滞塞不通，因此涣卦有散释险难之象。
其四，坎为水、为川，巽为木、为舟，巽舟居于坎川之上，有乘木舟渡大川而成功渡过险难之象。
《彖传》所言“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与《系辞下传》“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即是此义。
刘彬称“上经卦☴巽为风，下经卦☵坎为水为雨，正为风雨交加、狂风怒号、大水激荡、泛滥冲击的发洪水之象”，此种诠释虽有新意，但问题在于风雨交加未必产生洪水，有过度引申之嫌。
且即便风雨交加产生了洪水，发洪水也只是卦象所示险难的一种表层的、具体的取象，可以以此为基础去理解涣卦的含义，但解释的重点不能只停留于洪水泛滥本身，而是需要考虑由洪水泛滥可以引申出何种人事的意义。
基于对涣卦卦名、卦象与卦义的整体分析可以看出，涣卦涉及涣散、污散清新、聚集、散释险难、成功渡过险难等状态。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认为涣散的状态是不好的，也会导致不好的结果，但涣卦的卦辞直言“涣，亨”，涣卦处于涣散状态却可以亨通，看似违背常理，仔细琢磨便可以理解。
“涣，亨”是因为散掉的是污浊，从而迎来新的气象。
也就是说，涣卦的卦爻辞叙事是围绕散去家国各个层面的不利因素进而安定天下来展开的，可以说是因散而亨。
卦辞是从总体上描述一个非常好的结果，拯救涣散的国家使之重回正轨后，君王到宗庙中祭祀，感恩上天与祖宗的保佑。
各爻的爻辞则围绕因散而亨讲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国家、个人、群体、君王等家国各个层面，都需要散去不利天下安定的因素。
第二，想要散去不利因素从而取得好的结果，抓住时机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涣卦不仅有散的状态，还有聚的状态。
具体来说，初爻是讲拯救国家的涣散，获得吉祥的结果；二爻是讲拯涣须抓住时机；三爻是讲散去自己的私心私利，无怨无悔；四爻是讲散去朋比营私的群党，从而聚起同心团结的大集群；五爻是讲散去君王的过度作为和不作为，没有过咎；上爻是讲散去其忧虑惕惧，没有咎害。
由此，我们可以总结出涣卦的中心主题：涣然污散气象清。
二、涣卦卦爻辞详释 ䷺涣，亨。
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散之意，指涣散状态，散掉污浊。
二爻至上爻的“涣”字皆是此义。
“亨”，原指祭祀时以诚通神进献，凭此获得神灵的庇佑，可引申为亨通。
处于涣散的状态时散掉污浊，便可以迎来新的气象，达到亨通的状态。
“王假有庙”，君王来到宗庙（以追思祖先并感恩祖先的庇佑）。
“假”，《说文解字》释“假”为“至也”（《说文解字》，第162页下），在这里解释为来到。
“有”，语助词，无实义，帛书与竹书皆作“于”，介词，引出行动所到之处。
“庙”，释为宗庙，《说文·广部》释“庙”字云：“尊先祖皃也。
”（《说文解字》，第191页上）段玉裁注曰：“尊其先祖而以是仪皃之，故曰宗庙。
”古人认为人死后体魄皆散，幽隐而难见，于是设立宗庙来萃聚死者之形神容貌，并以祭祀之礼、竭心之诚表达追思之情。
而宗庙不仅可以萃聚祖先的精神，亦可以萃聚祭祀之人的诚心与精神，也即朱熹《周易本义》所称“庙所以聚祖考之精神。
又人必能聚己之精神，则可以至于庙而承祖考也”。
同时，宗庙也是国家的象征，《左传·襄公七年》称“群臣不忍社稷宗庙”，即是以社稷与宗庙代指国家政权。
君王祭祀宗庙也是王权统治和治理国家过程中重要的政治行为，向群臣百姓传达出君王履行职责、重视社稷的信息。
此外，古人也认为，凡成大事者，除个人努力外，也离不开上天的眷顾和祖先的庇佑。
因此，涣卦卦辞的“王假有庙”不仅是在说使涣散的国家重回正轨后君王来宗庙向祖先表达追思之情与感恩之心，同时也表明君王以祭祀的诚心聚合人心，并向众人表达自己重视国家社稷、愿意克服万难的决心。
“利涉大川”，即利于渡过大险大难。
“大川”，巨大的河流，比喻大的险难。
《淮南子·汜论训》曰：“古者大川名谷，冲绝道路，不通往来也。
”巨大的河流隔断了往来的道路，不利出行，而要涉越这些巨大的河流是非常艰难危险的。
君王借助宗庙祭祀的形式聚合人心，向众人传达自己克服险难的决心，在面对大的险难时，就能够齐合众人之力，因此称“利涉大川”。
“利贞”，即利于持守正道行正义之事。
君王到宗庙祭祀并以此凝聚人心，在秉承正道做正义之事的时候就可以萃聚众人之力得到好的结果。
综上，卦辞之意即是：（处于）涣散状态，（此时散掉污浊迎来新的气象，）走向亨通的状态。
（拯救涣散的国家使之重回正轨后，）君王来到宗庙（祭祀，感恩上天与祖宗的保佑，以此来聚合人心、人力），利于渡过大险大难，利于持守正道行正义之事。
涣卦卦辞强调因散而亨，描述了涣散状态结束之后君王到宗庙祭祀，更进一步萃聚人心，收获使国家更加强大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涣卦卦辞所言的“庙”已然存在，并非建立新的宗庙，因为国家原已存在，国家宗庙也应该已经存在。
《大象传》说“先王以享于帝立庙”也是说先王立庙，不是说现任君王重新立庙。
然孔颖达《周易正义》称“‘王假有庙’者，王能涣难而亨，可以至于建立宗庙，故曰‘王假有庙’”，认为涣卦卦辞描述的是君王散险释难至于亨通之后才建立宗庙，此说法显然是错误的。
“王假有庙”一词在萃卦卦辞中也曾出现，区别是君王到宗庙祭祀时所处的国家环境是不一样的。
“萃卦的确是讲聚众反抗、推翻致乱的旧政权，建立太平的新秩序的一个卦”，萃卦的“王假有庙”是新政权建立后的祭祀，而涣卦的“王假有庙”并未着眼于新政权的建立，而是着眼于挽狂澜于既倒、使国家重获新生后的祭祀。
两者的共通之处是君王借助到宗庙祭祀这种形式来萃聚精神、收合人心，即《周易程氏传》所言“天下萃合人心，总摄众志之道非一，其至大莫过于宗庙”。
初六：用拯马壮，吉。
“用”，《说文·用部》释“用”字云“可施行也”（《说文解字》，第64页下），即“拯马壮”这一行为是可以施行的。
既然可以施行，则其中便包含着对“拯马壮”的行为结果的肯定。
如此一来，帛书和竹书皆无“用”字便可理解。
有无“用”字，都是对行为结果的肯定。
“吉”字是对行为结果的描述，是否有预判不是爻辞关注的重点，行为本身及结果才是爻辞的重心。
“拯”，子夏本作“抍”，帛本作“撜”，《说文·手部》作“抍”，曰“上举也……撜，抍或从登”（《说文解字》，第254页下），可见“撜”与“抍”字异但义通，都是上举的意思。
段玉裁将“抍”正为“拯”，并称“上举也。
出㲻为拯”（《说文解字注》，第603页上），拯的意思是上举，将溺水沉没的人上举救助出来，如此，则拯为拯救之义。
“马”，《说文·马部》称“怒也，武也”（《说文解字》，第198页上），马与军事活动有关。
《左传·成公十三年》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事活动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由此可见，马与国家之间关系密切，这在《后汉书·马援传》中也有所体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
”马是行军打仗的根本，又是国家的大用。
《论语·学而》曰“千乘之国”，便是以车马来形容诸侯国的军事实力。
既然马与国家关系密切，那么涣卦初爻以“马”来比喻国家也是合理的，这在典籍中同样有迹可循，《尚书·五子之歌》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将君王治理国家比喻为驾驭马车。
因此，涣卦初六爻的“马”喻指国家。
“马壮”，指的是军事实力强盛的国家，《新五代史·安重荣传》云：“尝谓人曰：‘天子宁有种耶？
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即是以“马壮”来形容国家军事实力强盛。
初六爻爻辞称“用拯马壮”，传统解释为“用壮马拯”，即用强壮的马拯救，拯救什么没有点明，同时也没有解释为何要拯救。
此处应以“拯救马壮”来解，为什么马壮还需要拯救呢？
按照常理，一个国家军事实力强大，是无往不胜的，不需要拯救。
但涣卦的背景是涣散状态，一个军事实力再强盛的国家，在面对天灾人祸时也会出现涣散状态，国家政权运行可能会失控，危机重重，这时需要采取措施散掉危机来拯救国家。
也就是说，涣卦初六爻爻辞是以马喻国，表达军事实力强大的国家一样会面临涣散状态，此时便亟需散掉危机，将国家从涣散状态中拯救出来，使天下恢复太平。
“吉”，吉祥。帛书与竹书“吉”后皆有“ 亡”，今本无。
“ ”通“悔”，“ 亡”即悔亡，悔事消亡。
虞翻注此爻时称“悔亡之矣”，《汉上易传》亦称“虞翻、陆震本作‘壮吉悔亡’”，虞翻本有“悔亡”二字，可见帛书与竹书此处非衍文。
《系辞上传》称“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又称“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有小的弊病而忧虑就会产生悔吝的情绪，如此一来，“悔”表示存在小的弊病而为此忧虑后悔，“悔亡”则意味着发现小弊病而采取行动最终悔恨消亡。
初六爻讲的是强盛的国家处于涣散状态，此时忧虑而产生悔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及时采取行动散掉危机、拯救国家将有吉祥的结果，悔恨自然也会随之消亡。
因此，“悔亡”二字存在与否并不影响对初六爻的理解。
依上文所释，初六爻爻辞可以理解为：（兵强马壮的国家处于涣散状态，此时）采取行动（散掉危机）来拯救军事实力强大的国家（使其重获太平）这一行为是可以施行的，结果是吉祥的（，悔恨自然也会消亡）。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奔”，《说文·夭部》释“奔”曰：“走也。
”（《说文解字》，第213页下）段玉裁注称：“浑言之则奔、走、趋不别也。
引申之，凡赴急曰奔。”（《说文解字注》，第494页下）由此可见，“奔”的意思是为急事赶赴奔走。
帛书作“贲”，刘大钧先生认为，“贲”通“奔”，可从；上博竹书作“走”，意无大差。
“其”，语助词，无实义。
帛书作“亓”，竹书作“丌”，皆古“其”字。
三爻至上爻的“其”皆是语助词。
“机”，传世本如字；上博竹书作“凥”，与本卦九五爻“ 丌凥”之“凥”同；马王堆帛书作“阶”。
“机”，人所倚凭的几案。
《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陆德明《经典释文》曰：“李本作几。
”又徐锴《说文解字系传》称：“人所凭坐几也。
”各家所注多同此。“凥”，即居字。
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于“凥”字曰：“经传皆以居为之。
”“阶”，帛书《缪和》曰：“贲阶，幾也，时也。
”帛书《缪和》显然是将“阶”释为“幾”。
《系辞传》“则言语以为阶”，陆德明《经典释文》曰：“姚作機。
”“機”与“幾”通，所以姚氏也是将“阶”释为“幾”的。
那么，在本爻中，究竟作哪个字解读比较合适呢？
以“机”解读本爻者，实际上又多读其为“安”。
此以郭雍《郭氏传家易说》和《朱子语类》所载朱熹之说以及《周易折中》案语为代表。
郭雍曰：“九二之刚自外来而得中，得去危就安之义，故有‘奔其机’之象焉。
”朱熹曰：“‘奔其机’，也只是九来做二。
人事上说时，是来就那安处。
”《周易折中》案语总结云：“‘机’者，所以凭而坐也，有所凭依而安居，然后可以动而不穷矣。
” 将“机”读为“安”，其实就是取“凥”之安居、安处义。
所以，“机”与“居”属义近之解读。
所不同者，“机”为比喻义，而“居”为陈述义。
涣散之际奔向几坐，或散去污浊而奔向几坐，显然都不太恰当，“几”的内涵承担不下涣的内涵。
所以，作“几”明显不合适。
那么作“居”是否合适呢？
若作“居”，则“涣奔其居”当指涣散之际快速地奔向安适，或散去污浊而奔向安适，前者面临涣散不是去拯涣而是苟且偷安，后者虽然履行了拯涣义务但未交待拯涣的关键环节，都不能说是合理的。
而如帛书作“阶”，“阶”又通“幾”，“幾”又指时机，则“涣奔其幾”指散去污浊或拯救涣散需要抓住时机。
涣散的确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除的，抓住时机无疑很重要，所以这种解释是符合生活的道理的。
《系辞下传》“幾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荀子·解蔽》“危微之幾”（杨倞注：“幾，萌兆也，与機同”），都是讲事物发展趋势尚不明显（处于几微状态）时抓住时机采取行动的重要性。
帛书《缪和》即释“涣奔其阶”曰：“贲（奔）走亓（其）时，唯恐失之。
故当亓（其）时而弗能用也，至于亓（其）失之也，唯（虽）欲为人用，剴（岂）可得也才（哉）！
”（《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2页）时机出现就要赶忙奔走，急切地抓住时机，唯恐时机失去而不可再得，帛书此处正是强调抓住时机的重要性。
根据上文的解释，九二爻爻辞可以理解为：（处于）涣散状态，须赶紧抓住（拯涣的）时机，悔恨才可消亡。
六三：涣其躬，无悔。
“躬”，身体，此处释为自身。
“涣其躬”，字面意思是涣散状态，散去自身。
涣卦的中心主题是涣然污散气象清，散去的是自身的“污浊”，而这个“污浊”就是个人的私心私利。
安定天下需要以国为重，秉承天下为公的信念，不谋一己之私利，发挥大公无私、公而忘私的精神，散去自己的私心私利。
“无悔”，帛书作“无咎”，竹书作“亡咎”即“无咎”。
“无悔”，是无怨无悔之无悔的意思，是不因牺牲个人利益而后悔的意思。
“无悔”与“悔亡”不同，“悔亡”讲的是曾经因存在小弊病而懊悔，现在则因克服了弊病而使悔恨消失。
“无咎”，指没有咎过，《系辞上传》称“无咎者，善补过也”，“无咎”意味着采取行动补救了过失。
此处“无悔”与“无咎”都解释得通，但“无咎”是站在外部对“涣其躬”的评定，而“无悔”则涉及个人的内在自省，处于涣散状态时散去自己的私心私利以求获得亨通的结果，内心自然是无怨无悔的。
此爻是以个人为出发点，从内部散去不利因素，由此看来，“无悔”比“无咎”更进一步，也较“无咎”更为妥当。
综合来看，这一爻可以解释为：（处于涣散状态，）散去自己（的私心私利来安定天下），没有悔恨。
六四：涣其群，元吉。
涣有丘，匪夷所思。 “涣其群”，指处于涣散状态，散去朋比营私的群党。
“元吉”，大吉，孔颖达疏坤卦六五爻“黄裳元吉”时云：“元，大也。
以其德能如此，故得大吉也。
” “丘”，《周易程氏传》曰：“丘，聚之大也。
”（《周易程氏传》，第337页）“丘”为聚合之大，朱熹也持同样的观点，“言能散其小群以成大群，使所散者聚而若丘”。
“丘”在这里指的是散掉朋党后聚集而成的大集群。
颐卦六二“拂经于丘颐”的“丘颐”，也是若丘之颐。
“匪夷所思”，程颐称“夷，平常也”（《周易程氏传》，第337页）。
“匪夷所思”即不是平常所能思虑到的，在群体处于涣散状态时，人心乖离，各有私心，此时竟然能聚成大的集群，确实是平常思虑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在涣散状态中能够聚成群又获得“元吉”呢？
首先，涣卦卦象有聚集的象；其次，我们可以借助帛书《易传》之《缪和》篇所载吕昌问先生涣卦六四爻“涣亓（其）羣，元吉”的涵义来理解其中的道理。
“夫涣者，散；元者，善之始也；吉者，百福之长也。
夫群党傰（朋）族……比周相誉，以夺君眀（明），此古（固/故）亡国败家之法也，眀（明）君之所行罚也，将何‘元吉’之又（有）矣！
”（《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8页）帛书首先说明六四爻的“涣”是散的意思，“元”是善的开端的意思，而“吉”是百福中排行居首位的；而后指出导致家国衰败亡故的重要因素便是有群党朋族相互勾连、结党营私，左右君王的判断，遮蔽了君王的清明，这种情况绝不会得到“元吉”；紧接着又正面论证涣卦六四何以“元吉”，“立为㓝（刑）辟，以散亓（其）群党”（《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8页），“涣其群”通过设立法度来散去朋比营私的群党，“埶（设）为赏庆 （爵）列，以劝亓（其）下”（《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8页），“涣有丘”通过设立奖赏、赐民爵位来勉励亲下，使之“渴（竭）力尽知（智），归心于上”（《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8页），上下同心而形成大的集群，新的大集群“莫敢傰（朋）党，侍（恃）君而生”（《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128页）。
如此一来，涣卦六四爻虽处涣散状态，但散去朋党营私又有新的同心团结的大集群，自然可获“元吉”。
六四爻爻辞可释为：（处于涣散状态，）散去（朋比营私的）群党，大吉。
散去私党反而能聚集起更加强大的群体，这是平常思虑不到的。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汗”，人体代谢排出之物，《黄帝内经·灵枢·决气》曰：“腠理发泄，汗出溱溱。
”人出汗往往有三个特点，一是由内而外，二是出而不返，三是密集且多。
以往易学家多着眼于前两个特点进行阐释发挥。
比如，《周易集解》引《九家易》称：“谓五建二为诸侯，使下君国，故宣布号令，百姓被泽。
若汗之出身，不还反也。
”此即是以汗具有出而不返的特点为喻，强调九五爻一旦发出号令就不再收回。
又如，朱熹曰：“号令当散，如汗之出，千毛百窍中，迸散出来。
这个物出不会反，却不是说那号令不当反，只是取其如汗之散出，自有不反底意思……圣人当初就人身上说一‘汗’字为象，不为无意。
盖人君之号令，当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远，虽至幽至远之处，无不被而及之。
亦犹人身之汗，出于中而浃于四体也。
”朱熹认为爻辞取“汗”字之象是特意为之，亦以人出汗为喻，强调君王之号令当具有出而不返、由内而外的特点。
可惜的是，朱子已经注意到出汗是从“千毛百窍中，迸散出来”，具有密集且多即所谓“溱溱”的特点，却未能将其与君王之号令相联系，以至于忽略了“大号”之“大”字，仅仅解释了“号”为“号令”。
“大号”也并非以往易学家所说的“大的号令”之义，而是强调君王的号令过分又繁多，如人之出汗密集且多。
刘淇《助字辨略》称：“大，盛也，甚也……《孟子》：‘稽大不理于口。
’《史记·田叔传》：‘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此为过甚之辞也。”可见“大”有过分的含义。
《诗经·大雅·云汉》：“大命近止，靡瞻靡顾。
”孔颖达《毛诗正义》曰：“大者，多众之辞。
”可证“大”有多、众之义。
“汗其大号”取人出汗的三个特点进行类比，形容君王之号令随心所欲、一出不复收、过分且众多。
出汗由内而外，有如君王随着自己的内心情绪向外发布号令；汗出而不返，有如君王发布号令无论合理与否，一旦发出便不再收回，有专制之嫌；汗密集且多，有如君王发布号令过分且繁多，朝令夕改。
总的来说，“汗其大号”指君王过度作为。
“王居”，王静处安居，指君王不作为。
“汗其大号”和“王居”，都是君王做出的不利于天下安定的行为。
所不同的是，“汗其大号”是过度作为，是一种动的行为状态；“王居”则是不作为，是一种静的行为状态。
九五爻便是从一动一静的角度讲如何散去君王的行为中不利于天下安定的因素。
“涣汗其大号”，帛书作“涣亓肝，大号”。
帛书《二三子问》曰：“‘奂（涣）’，大美也；‘肝’，言亓内（……其内）大美，其外必有大声问（闻）。
”（《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参）》，第56页）涣卦的涣代表的是“大美”。
《道德经》：“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王弼注曰：“美者，人心之所进乐也；恶者，人心之所恶疾也。
美恶犹喜怒也。”可见“美”即人心之喜。
《礼记·乐记》：“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
”孔颖达《礼记正义》疏曰：“遇有善事而心喜也。
”人心遇到善事便会产生喜悦之情，也即“美”，而这种内心之“美”又会自然而然地发扬放散出“声”。
《四书章句集注》称：“美者，声容之盛。
善者，美之实也。”“善”既是“美”的前提，又是其实质。
《孟子·尽心下》：“可欲之谓善……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注云：“力行其善，至于充满而积实，则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矣。
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则德业至盛而不可加矣。
”由此可知，帛书涣卦九五爻乃是以“行善”为前提的，只有行善并充实内心，才可谓之“美”，这种“美”的实质便是“善”，它顺其自然发散于外，体现在四肢行为上便是“德行”，由此建立事业便是“德业”，这种“德业”发展到“盛不可加”的时候便称之为“大”。
内在“大美”，则外在必有“大声闻”，也即《孟子·告子下》所言“有诸内必形诸外”。
帛书通过内外之联系，强调内在之“美”“善”对于建立德业的重要性，推崇德政，是对古经所表达的散去君王行为中的不利因素从而安定天下的进一步发挥。
“无咎”，处于涣散状态，此时散去君王不利于天下安定的行为，没有过咎。
九五爻爻辞可释为：（处于涣散状态，）散去（像出）汗（般的随心所欲、一出不复收、过分且）众多的号令，散去君王的静处安居，没有过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血”，通“恤”，忧虑。
“逖”，通“惕”，惕惧。
上九爻爻辞可释为：散去涣散状态带来的忧虑惕惧，没有咎害。
这一爻是讲散去忧虑惕惧之后就可以获得无忧无咎的结果。
卦辞同样在讲结果，但两者侧重点不同，卦辞是从总体上描述涣然污散之后无所不利的亨通的结果，上九爻则强调脱离涣散状态之后会无忧。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4年第6期；信息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易学哲学、易学史。
李尚信，男，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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