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雍与司马光:洛阳城里,一场双向奔赴的知己之交
他在一首写给邻居邵雍的诗里,曾直白地吐露心境:我以著书为职业,为君偷暇上高楼。短短两句诗,藏着两个最动人的细节:一是司马光在独乐园的修书岁月,是实打实的苦差事——他给自己定下严苛的写作进度,日夜埋首于卷帙浩繁的史料之中,常常忙到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二是在这段清苦孤寂的时光里,他有一位堪称灵魂知己的神仙邻居邵雍,哪怕再忙,也愿意挤出时间,和邵雍诗酒唱和、登楼闲谈。就连邵雍在洛阳居住的“安乐窝”,也是司马光与富弼、王拱辰等一众好友,一同凑钱为他购置的园宅,两人比邻而居,往来无拘,成了洛阳城里一段人人称羡的佳话。
邵雍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是宋明理学的核心开创者之一,其学术造诣与思想格局,完全配得上成为司马光的毕生知己。两人才华相当,三观契合,彼此欣赏到了骨子里。
在邵雍之子邵伯温所著的《邵氏闻见前录》中,就记录了这样一段流传千古的对话:司马光曾问邵雍(邵雍谥号康节):“某何如人?”邵雍看着这位朝夕相处的好友,一字一句给出了精准又恳切的评价: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司马光字君实)。没错,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成语“脚踏实地”,最早的出处就在这里。而司马光听完这句评价,非但没有客气,反而深以为然,直呼这是最懂自己的“知言”。
但就是这样一对惺惺相惜的顶流学者,毕生的学术研究方向,却走向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极致。
独乐园里的司马光,守着满架的典籍与旧史,日夜校勘核对,从“某年某月某国发生了哪场战事”,到“某一位帝王颁布了哪道诏书”,每一个字都务求有史料可依,每一个论断都秉持“有一分史料说一分话”的严谨。他耗尽毕生心力,为过往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做编年梳理,最终写成《资治通鉴》,核心目的就是为帝王与后世梳理出历史兴衰的底层逻辑,真正做到“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是当之无愧的历史“复盘大师”。
而一墙之隔的安乐窝里,邵雍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他不用埋首故纸堆,抱着一部《周易》便神游天地,琢磨的是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推演的是过去与未来的气运流转。如果说司马光是给过往的历史做编年,那邵雍便是给整个天地的时间做编年——他要以易学为核心,搭建一套涵盖宇宙生灭、世间治乱的完整推演体系,最终写成了奇书《皇极经世》。单论时间架构与格局规模,《皇极经世》要远远超过《资治通鉴》。
说白了,两人同样是和“时间”打了一辈子交道,一个往历史的深处深挖,要把过往的兴衰得失说透;一个往未来的尽头推演,要把天地的运行规律摸清,在洛阳城的烟火里,各自玩着一场极致的“时间游戏”。
邵雍这套学问,深奥到后世不少学者都钻研不透,用通俗的话来拆解,核心逻辑其实并不复杂。
我们日常计时,用的是“年、月、日、时”,放在宇宙生灭的尺度里,这个单位实在太过渺小。于是邵雍为天地的大时间,搭建了一套“元、会、运、世”的四层层级体系,其换算规则完全贴合我们日常的时间逻辑,以12和30交替为进制,和年月日时的规律完全同构:
1 运 = 12 世 = 360 年
1 会 = 30 运 = 10800 年
1 元 = 12 会 = 129600 年
我们常说的“一元伊始”,在邵雍的体系里,从来不是一年的开端,而是一个宇宙小轮回的起点。这129600年,便是一个完整的“元”,对应着天地从诞生、生长,到衰败、毁灭的完整周期。这12会也对应十二地支,邵雍推演,子会时天地初开,丑会时大地成型,寅会时人类诞生,一步步走完生灭循环,一轮结束,便开启下一个新的轮回,如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自然循环。
如果把“元”这个宇宙轮回,比作时间坐标的横轴,那邵雍做的另一件事,就是给这个横轴,配上了标注气运兴衰的纵轴——六十四卦。
他梳理了从尧帝到五代十国三千多年间的历史大事,把世间的治乱兴衰,和《周易》的六十四卦对应起来:天下太平、盛世昌明,对应着兴盛的卦象;世道纷乱、礼崩乐坏,对应着衰败的卦象。他以易学中的卦气说为核心,去掉乾、坤、坎、离四正卦,将剩下的六十卦,按阴阳消长的规律,一一对应到“元、会、运、世”的时间刻度上,如同给每一段时光,都贴上了对应的气运标签。
这就像我们看日历,知道周一之后是周二,月末之后是月初;而邵雍在他搭建的这套时间坐标里,能通过对应的卦象,推演某一个时间节点里,世间的治乱兴衰与气运走向。
以今天的科学视角来看,这套推演体系自然没有科学依据,但在古代,《皇极经世》不仅被朱熹等后世理学家奉为理学经典,就连民间的命理推演者,也将其视作必读的“宝典”,后世流传甚广的铁板神数,便是从这套体系中衍生而来。
一个是严谨务实的史学大家,一个是神游天地的易学奇才;一个执着于过往的历史复盘,一个痴迷于未来的规律推演。本该是两条平行线的人,却在洛阳城的那段岁月里,成了彼此最懂的邻居与知己,留下了一段千古流传的文坛佳话,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是有趣,也实在是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