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楚：《周易》疑难卦爻辞辨析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本文将为您详细解读吴新楚：《周易》疑难卦爻辞辨析的深层含义，一起来学习吧。
注，借以阐发自己的学术见解。
然而，在近十年的《周易》热中,注译本大量出版,但在训话方面的创获则很少,可谓普及有余，提高不足。
在普及和提高两方面都做得不错的，笔者以为首推刘大钧、林忠军两位先生所著的《周易古经白话解》 ① ，该书的训诂成就主要在于引证帛书《易经》探求词义。
在《周易古经白话解》出版之前,刘大钧先生撰写了长篇论文《疑难卦爻辞辨析》，见于《周易概论》第2版 ② 。
像刘大钧先生这样潜心于《周易》训诂的学者在国内还不多见。
笔者是研究汉语史的,近些年留心于《周易》训话，做了一些礼记,今仿刘大钧先生《疑难卦爻辞辨析》之例胪陈于下,以就正于易学界的贤明之士。
“或跃在渊,无咎。”(《乾》䷀九四爻辞) 古今各家对“或”字理解颇不一致,有训为“惑”者,有训为“或许”者,有训为“有人”者。
按,古汉语语法著作通常把“或”称为无定代词,释为“有人”、“有的”,“或跃在渊”之“或”也应当看作无定代词,不过在《乾》卦中“或”不是指代人,而是指代龙,其义为“有龙”、“有的龙”,“或跃在渊”意为“龙跃回到深渊中”。
过去人们以为《乾》卦六爻写龙逐渐升腾，象征事物由低级向高级发展,这只是理解了一个方面。
《乾》卦还揭示了君子处世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进则有利,退则无咎,亢进有灾。
九二“见龙在田”为进,九四“或跃在渊”为退,九五“飞龙在天”是退处之后的再次进升,而上九则是亢进,故“有悔。
”《系辞下传》说:“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
”《乾》卦九四本是“多惧”之位,由于不进而退,故得“无咎”。
可见《周易》作者是主张适当进取、以退求进的。
“屯如遭如,乘马班如。
”(《屯》䷂六二爻辞) “乘马”之语,在《屯》卦中出现三次,多数注译本均以“骑马”解之,或在译文中沿用“乘马”三字。
按,“乘”当为“驾车”之义,“乘马”意为“用马驾车”。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和《简明古汉语字典》均把“驾车”列为“乘”字的第一义项,引例分别为:《墨子·亲士》:“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
”《易·系辞下》:“服牛乘马,引重致远。
”至于为什么“乘”要解为“驾”,王力主编《古代汉语》有一段很好的说明:“战国以前,车马是相连的。
一般地说,没有无马的车,也没有无车的马。
因此,古人所谓御车也就是御马,所谓乘马也就是乘车。
《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这是说乘肥马驾的车。
” ③ 在《周易》中，可解为“驾车”、“乘车”义的“乘”字还有一个用例,即《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这是说背着东西而乘车。
总而言之，在《周易》时代“乘”没有“骑”义,故“乘马”不能解为“骑马”。
“何天之衢,亨。”(《大畜》䷙上九爻辞) 关于“衢”字的意义,主要有三种意见,一曰四达之路,二曰庇护,三曰福禄。
“何”字亦有三说,一说同“荷”,一说为语气辞,一说为衍文。
查帛书易《泰 》《 蓄 》 卦尚九爻辞作:“何天之瞿,亨,”(字汇·目部》:“瞿,又与 戵 同,戟属,”《尚书·顾命》:“一个冕,执、立于东垂，一个冕,执瞿,立于西垂,”孔安国传:“ 戣 瞿 皆戟属。
”孔颖达 疏:“ 戣 、瞿,盖今三锋矛。
” 我们认为,今本《周易)中的“衢”字乃“瞿”的通假字,而“瞿”又是“戳”的古字,“何”是“荷”的古字,意为“扛”。
“天”非指上天,而是指君王;《尔雅·释诂》:“天,君也,”《诗经·大雅·荡》:“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毛传:“天,君。”《孟子·离娄上》:“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赵岐注:“天谓王者。
“总而言之,“何天之衢”意为“肩扛君王之 戵 (出征)”。
“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离》䷝九四爻辞) 今人解“突字”,有不孝子、烟囱、突然三说,均欠妥当。
按,“突”字应解为“出去”、“出走”,作动词用。
陆德明《周易音义》注云:“突,徒忽反,王肃唐屑反,旧又汤骨反,字林同，云暂出。
”“暂出”之训源自许慎《说文解字》,《说文·穴部》:“突,犬从穴中暂出也。
”“暂出”就是“突然出来”,“暂”为“突然”义。
《说文》所释是“突”字的本义,而《离》卦所用则是“突”字的引申义。
“突”训为“出”,还有两个佐证。
一是今语“突出”,系由同义连用而成,一是“突”与“出”互为异文。
帛书《易经·罗》卦九四:“出如,来如,纷如,死如,弃如。
”“出如”与“突如”异文同义。
今本《周易》在“突如”与“来如”间衍一“其”字,遂使原文难以索解。
“晋如鼫鼠,贞厉。”(《晋》䷢九四爻辞) 说者多以“如”为“似”、“像”义,言“鼠”即田鼠或硕鼠。
按,从《周易》文例看,“如”当为语气助词,“鼠”当为动词。
《晋》初六:“晋如,摧如,贞吉。
”又六二:“晋如,愁如,贞吉。
”这两种例中的“如”均为助词,“晋如”之后的“摧如”、“愁如”均为助词义,“愁”字或解为逼迫,或解为忧愁，故《晋》九四爻辞应这样断句:“晋如,鼫鼠,贞厉。
”其 “ 鼫 鼠 ”语法作用和意义当与“摧如”、“愁如”相类。
考“如”字在《周易》中的用法,作动词用的有三例,即《屯》六三:“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归妹》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既济》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神祭,实受其福。
”这三例中的“如”均与“不”连用,“不如”即不及、比不上,这三个“如”不能解作“似”,“像”。
此外,还有二十八个“如”字全部用在动词、形容词之后，表示语气,凑足音节,如《屯》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 《 贲》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因此可以说,“如”字在《周易》中不表“似”义,其用法可归纳为两点:一是与“不”连用,作动词,后面带宾语,一是依附于动词、形容词之后,作助词,表语气。
那么,“ 鼫 鼠”又该怎么理解呢?
我们认为“ 鼫 鼠”是一个联绵词，义同踟蹰,也就是徘徊不前的意思。
“ 鼫 鼠”后来又写作“首鼠”、“首施”,如《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如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
’”司马贞《索隐》引服虔云:“首鼠,一前一却也,”王力《古代汉语》注云:“首鼠,等于说踌躇。
”《后汉书·邓寇列传》:“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
”李贤等注云:“首施,犹首鼠也,”又,帛书易 《 溍 》卦九四爻辞作:“溍如,炙鼠,贞厉.”“炙鼠”与“鼠”互为异文,帛易异文似乎也说明“ 鼫 ”非指大鼠。
“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渐》䷴初六爻辞) 据陆德明《周易音义》所引,古人或释“干”为涯、水畔,或释为山间涧水。
高亨先生以为 前说是读干为岸,后说是读干为涧，并认为“两解俱通,读干为岸,其义较胜”。
按，帛易《渐》卦初六爻辞作:“鸡渐于渊,小子疠,有言,无咎。
”“渊”与“干”为异文,“渊”为深水,故“干”亦当指水而言,因此我们觉得把“干”看作“涧”的通假字,释为涧水较为妥当。
像“干”与“渊”这种异文而同义,近义的现象在今本《周易》与帛易中很常见,如:《同人》九三“升其高陵”,“升”字帛易作“登”:《大壮》六五“丧羊于易”，“丧”字帛易作“亡”;《旅》初六“斯其所取灾”,“斯”字过去有人解为“离”，而帛易此句作“此其所取火”,“斯”与“此”为异文,均是指示代词，其义相当于“这”。
“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
丧牛于易，凶。”（《旅》䷷上九爻辞) 今人多将“焚”理解为“焚烧”,谓“鸟焚其巢”指鸟巢被焚烧。
按,从语法角度看,“鸟焚其巢”是一个主动句,“鸟”是主语,是动词“焚”的施事,但鸟能发出“焚烧”这种动作行为吗?
《旅》九三”旅焚其次”,有人译为“旅人焚烧旅舍”,这是可以讲通的,因为“旅人”可以采取“焚烧”行动,但鸟则不能这样,如果类推,“鸟焚其巢”则应译为“鸟儿烧了自己的窝。
” 我们认为,“鸟焚其巢”应理解为“鸟儿弄乱了自己的窝”,“焚”通假为“棼”。
查帛易《旅》卦,尚九爻辞作“乌棼其巢,“焚”与“棼”异文而通假。
《尔雅·释天》:“焚轮谓之颓。
“陆德明《尔雅音义》:“焚,本或作棼”。
《 左传·隐公四年》:“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
“陆德明《春秋左氏音义》:“棼,扶云反,乱也。
”进一步,我们认为“旅焚其次”的“焚”可能也是“棼”的通假字,而“次”则通“茨”,指茅草盖的住所。
“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中孚》䷼六四爻辞) “马匹亡”,今人多译为“马匹丢失了”,将“马匹”当作一个词看待;或译为“良马亡失匹配””,将“匹”理解为“配偶”之义。
按,“马匹”在上古汉语中是两个词,“马”指马,而“匹”则为“单个”、“单一”义。
《孟子·梁惠王下》:“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
”赵岐注:“匹夫，一夫也。
”《公羊传·僖公三十三年》:“然而晋人与姜戎要之殽而击之,匹马只轮无反者。
“何休注:“匹马,一马也。
”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汇部云:“凡言匹夫、匹妇者,于一两成匹取意,两而成匹,判合之理也,虽其半亦得云匹也。
马称匹者，亦以一牝一牡离之而云匹,犹人言匹夫也。
”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履部云:“匹者,先分而后合,故双曰匹,只亦曰匹。
“因此,我们认为,“马匹亡”意为“马儿单个跑失了”或“马儿跑失了一只”,“匹”是形容词,作动词“亡”的状语。
（文章作者吴新楚，文原标题为：《〈周易〉词义辨析》；摘自《周易研究》一九九三年第三期，总第17期；周易参考整编） —————————— 附 注 ①山东友谊书社,1989年。
②齐鲁书社,1988年。
③见《古代汉语》988页,中华书局,1981年。
④见《古代汉语》743页。
⑤见《周易古经今注》314页,中华书局,1984年。
⑥见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49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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