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了解一下此书的诞生背景和作者。它的创作者蒲虔贯,生活在大约一千多年前的五代末至北宋初年,身份是一位官方认证的公务员。
根据他自己在序言里的说法,这位蒲先生年轻时体质不太行,是个“少也多病”的主儿,属于三天两头就得请病假的那种。正因为如此,他才一头扎进了养生这门大学问里,成了半个专家。
在研究了当时市面上流行的各种养生大法后,蒲虔贯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些所谓的养生秘籍,要么规矩多得能把人逼疯(“拘忌太多”),要么操作流程复杂得堪比航天手册(“节目大繁”),普通人根本没法坚持,尤其是像他这样工作繁忙的“崇贵”阶层,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他大笔一挥,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编写一本真正接地气、操作简单、随时随地都能练的养生指南。这就是《保生要录》的由来。
他在序言里开宗明义地讲了一个道理:你看那千年的松树,根基扎实,就能活得长久;而那洁白的积雪,看着坚固,太阳一晒就化了。但如果你把松树种在烂泥里,不出一个月就得完蛋;把雪藏在背阴的深山里,放几年都不会化。这说明什么?顺应事物的本性,脆弱的也能长久;违背它的规律,坚固的也会变脆。万物皆是如此,何况是咱们人类呢?
所以,蒲虔贯的养生哲学核心就两个字:简单、顺其自然。他这本指南的目标非常明确,先是“固其正气”,巩固好身体的根本;然后是“调其肢体”,让身体活动起来。至于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吃什么东西、用什么方子,他都做了精挑细选,有用的才记下来,没啥实际效果的一概不录。
对于古代流传下来的一些错误说法,他要重新掰扯明白;对于民间一些不靠谱的做法,他必须纠正过来。这本书的诞生,本身就是对当时复杂养生文化的一次“拨乱反正”,堪称养生界的极简主义革命。

一、情绪管理——最高级的养生是养心。
蒲虔贯上来不谈吃喝拉撒,直击要害——“养神气”。
他引用了一位叫嵇叔夜(就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之一嵇康)的话来举例:有时候你吃药想发一身汗来治病,可能怎么折腾都出不来汗。但只要你内心感到一阵羞愧,那汗“哗”的一下就自己流出来了。
这个例子简直绝了!它生动地说明,人的情绪和身体是完全联动的。喜、怒、哀、乐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你的生理状态。
所以,蒲虔贯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不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心不挠”),他的精神就不会感到疲惫(“神不疲”)。精神状态稳定了,体内的“气”就不会紊乱。气顺了,身体自然就安泰,寿命也就延长了。
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强调心理健康对生理健康的决定性作用。蒲虔贯在千年之前就洞察到,情绪压力是消耗生命能量的头号杀手。
你天天焦虑、愤怒、悲伤,就算吃再多的山珍海味,练再多的绝世神功,身体也扛不住这种内在的消耗。
所以,养生的第一步,是给自己的心灵做个“大扫除”,保持情绪的平和与稳定。别让那些破事儿在心里“挠痒痒”,否则身体迟早要出问题。
二、身体活动指南——“小劳”一下,活到九十九。
说完了虚无缥缈但至关重要的“神气”,蒲虔贯开始讲具体操作了,这就是著名的“调肢体门”,其核心思想浓缩成一个词,叫“小劳之术”。
他提出一个颠覆性的观点:“形要小劳,无至大疲”。
意思是身体需要适度地活动,但千万别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
他用流水的比喻来解释:“水流则清,滞则污”。活水是干净的,死水才会发臭。养生的人,就得让全身的血脉像河水一样时刻保持流动。这个理念与现代运动科学提倡的适度有氧运动能改善心血管功能、促进血液循环的观点简直是异曲同工。
那么,什么叫“小劳”呢?蒲虔贯给出了一套极其简单、堪称“宋代办公室广播体操”的动作指南:
坐着不要坐到腰酸背痛,走路也不要走到气喘吁吁。没事就多走动走动,但步子要放缓一点,这就是“小劳”。
手和脚呢,时不时地伸展一下、弯曲一下。
两只胳膊可以模仿拉弓的动作,左边拉拉,右边拉拉。
或者两手向上托举,假装在举一块大石头。
也可以双拳对着空气打几下,来一套“空气拳击”。
手臂前后左右轻轻地摆动。
头和脖子向左右两边看看。
腰和胯也向左右两边转转。
时不时弯腰,时不时仰头。
或者两手交叉握在一起,像洗手一样轻轻地转动手腕。
还有一个绝招:把两手手掌相互摩擦,搓热了之后,用温热的手掌捂住眼睛、搓搓脸。
最关键的是,这套动作“不择时节,亦无度数,乘闲便作”。也就是说,不用挑良辰吉日,也不用规定必须做多少组,只要你有空,随时随地想起来就可以做上那么十几次。蒲虔贯打包票说,只要你每天坚持做,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必身轻、目明、筋节血脉调畅,饮食易消,无所拥滞”。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做一做就能缓解。这套方法比起古代那些繁琐的“导引术”,简直就是为“懒人”和“大忙人”量身定制的,实用性爆表。
此外,他还补充了几个睡前和日常的小习惯:
晚上睡觉前,用手给自己全身的四肢和胸腹部搓上十几遍,这叫“干浴”。按摩能放松肌肉、促进循环是公认的常识。
睡觉的姿势最好是侧躺,并且膝盖微微弯曲,这样能增加气力。
平时嘴里有浑浊的口水就吐掉,但如果是清亮的津液,那可是宝贝,一定要咽下去。
要经常用舌头顶住上颚,等口中津液满了之后,慢慢咽下去。他认为这能“润五藏,悦肌肤,令人长寿不老”。
《黄庭经》里把这口水称作“灵液”,咽下去能“灾不干”,甚至能“炼获飞仙”,可以说是自带的“神仙水”了。
没事儿就上下牙齿轻轻叩击几十下,能让牙齿坚固,还能辟邪。
最后,他还给出了一个“四季睡眠时刻表”:春天和夏天,建议晚睡早起;秋天要早睡早起;冬天则要早睡晚起。但这个“早”和“晚”是有讲究的,“早”不能比鸡叫还早,“晚”不能比太阳出来还晚。天气热的时候要让身体舒展,天冷的时候要注意保暖收敛。这完全是顺应自然节律的生活方式,是保护身体、延长寿命的基本法则。

三、穿衣的艺术——温度刚刚好,才是真的好。
在穿衣打扮这件事上,蒲虔贯也很有讲究,他的核心原则是“随时合度”,追求一种动态的平衡,而不是极端的冷或热。
他认为,大夏天不能穿得太清凉,大冬天也不能捂得太严实。盛夏酷暑的时候,即便只穿着单薄的衣服,睡觉时也最好在肚子、腰和膝盖这些关键部位盖上点东西,这样对身体极好。而到了冬天,棉衣别穿得太厚,如果觉得冷,就多穿几层。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免身体经历“骤寒骤热”的过山车式体验。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在冷的时候让自己感到一点热(比如多穿一件),就能抵御寒气;在热的时候让自己感到一点凉(比如适当减少衣物),就能避免中暑。如果你不分时节,随心所欲地乱脱乱穿,那就很容易被寒气或热气所伤。正确的做法是:天气变冷,要一件一件地慢慢加衣服;天气变热,也要一件一件地慢慢脱。
他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区域保暖理论:“腰腹下至足经欲得常温,胸上至头欲得稍冻”。翻译过来就是,下半身,特别是腰腹和脚,一定要保持温暖;而上半身,尤其是胸部以上到头部,可以稍微凉快一点。当然,这个“冻”不是真让你去挨冻,这个“温”也不是让你捂出汗。核心就是保持一个上凉下暖、平和舒适的状态。
另外,衣服如果被汗浸湿了,要立刻换掉。刚用火烤干的衣服,带着火气,不能马上穿。只要做到寒热平和,身体和精神都会处在一种安宁的状态,疾病自然就不会找上门,长寿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四、吃饭的哲学——会吃,比吃什么更重要。
“民以食为天”,蒲虔贯在“论饮食门”中详细阐述了他的饮食观。
他首先明确了食物的作用:食物是用来滋养人体气血的。血能让你的形体容光焕发,气能保护你的四肢百骸。食物中的精华,会转化成骨髓和精气;次一等的,则变成肌肉。
基于这个认知,他提出了一系列非常具有前瞻性的饮食建议:
首先,吃饭不要等到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吃,也不要一下子吃到撑得走不动道。最理想的状态是“如饥中饱,饱中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七八分饱”。一位叫“青牛道士”的古代养生达人也说过,人最好是感觉饿了再吃,渴了再饮,不要强行吃喝。
其次,吃饭的顺序有讲究。不要先吃热的,紧接着就灌一肚子凉的,这样冷热在肚子里“打架”,肯定要出问题。正确的顺序是先吃热食,再吃温食,最后才能少量地吃点凉的。
食物的温度也很关键。“太热则伤骨,太冷则伤筋”,但标准是“虽热不得灼唇,虽玲不可冻齿”,只要不烫嘴、不冰牙就行。
他还给出了一个饮食的“黄金法则”:“温胜冷,少胜多,熟胜生,淡胜咸”。温热的比冰冷的强,吃得少比吃得多强,煮熟的比生冷的强,口味清淡的比重口味的强。这几条原则,直到今天仍然是营养学界公认的健康饮食准则。
他还提到了一些饮食禁忌和小贴士:吃得满头大汗时不要用冷水洗脸,会让你“失颜色”,脸上感觉像有虫子在爬;刚吃饱饭不要马上洗头,容易引发头风病。
对于自己特别爱吃的东西,不能“偏耽”,也就是不能逮着一样往死里吃,吃多了会伤害身体;对于不爱吃的东西,也不能完全不碰,否则五脏六腑会失调。他举例说,如果一点苦味都不吃,心脏就会虚弱;一点咸味都不沾,肾脏就会衰弱。
接下来,蒲虔贯亮出了他的“压箱底”理论——五味与五脏的对应关系。这个理论认为,自然界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人体有肝心脾肺肾五脏,食物有酸苦甘辛咸五味。它们之间存在着奇妙的对应和生克关系:
酸味入肝,苦味入心,甜味入脾,辣味入肺,咸味入肾。
五脏之间相生: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肝(木)。
五脏之间相克:肝(木)克脾(土),脾(土)克肾(水),肾(水)克心(火),心(火)克肺(金),肺(金)克肝(木)。
根据这个理论,每个季节都有一个当令的“主场”脏器。在某个季节,不应该过多地吃与当令脏器相克或者味道相同的食物,因为这会伤害这个脏器。反而应该多吃一些能“生”它的味道的食物,来帮助它。

五、居住环境与助眠神器——药枕。
在居住环境方面,蒲虔贯引用古人的话说:“土厚水深,居之不疾”。
也就是说,选择居住的地方,最好是土层肥厚、水源深邃甘美的地方。房间要建得周密严实,不要有漏风的小缝隙,不然风邪“久居善中人”,会慢慢侵入身体,从皮毛到经脉,最后深入脏腑,后患无穷。
所以古人说“避风如避矢”,躲避风邪就像躲避飞箭一样。尤其是在夏天,不要长时间坐在两头通风的穿堂风里,那简直是“招风”的绝佳位置。夏天也不可以在室外露宿。
他还提到了一个有趣的睡眠朝向建议:从立春到立秋,睡觉时头最好朝东;从立秋到来年立春,头最好朝西。至于枕头,他强烈推荐“药枕”,认为比那些名贵的玉石枕头好得多。因为玉石枕头太凉,会伤及大脑。而药枕如果药性太热,热气上冲也不好;药性太凉,同样对大脑有害。只有选择那些药性平和、能调理风邪的药材做的枕头,才是最合适的。
紧接着,他非常贴心地附上了一个“药枕方”,并说明其功效是“治头风,目眩,脑重,玲疼,眼暗,鼻塞,兼辟邪”。
这个方子包含了蔓荆子、甘菊花、细辛、白芷、白术、芍药、通草、防风、藁本、石菖蒲和黑豆等多种药材。
制作方法也十分讲究,药材要切碎,用生绢袋子装起来,外面再套一个漂亮的罗袋,做成枕头形状。不用的时候要盖好,防止药气挥发。蒲虔贯还提示说,刚开始枕的一个月内,耳朵里可能会有轻微的响声,别怕,这是药力在发挥作用,“抽风之验”。
六、服药的智慧——草木胜于金石。
在“论药食门”中,蒲虔贯通过一段精彩的问答,深刻地探讨了关于服用“金石之药”(即矿物类药物)的利弊。这在当时丹药盛行的时代,可以说是非常清醒和理性的声音。
问:那些金石丹药,埋在土里不会腐烂,放在锅里也煮不烂,用来巩固元气,肯定能延年益寿。而那些花花草草做的药,自己都容易腐烂,怎么能让人长寿呢?
答:金石之药,药性刚猛爆裂,而且没有津液滋润。身体强壮的人吃了都没什么好处,更何况是身体虚弱的人,吃了之后毒性就会发作。年轻人气血旺盛、运行流畅,强大的气血可以压制住石药的烈性,也能推动它运行,所以毒性暂时不发作。但等到年老体衰时,气血运行变得涩滞,既推不动石药,也压不住它的毒性,这些积聚在体内的矿物就会变成大患。本想延年益寿,结果反受其害,这算哪门子的长寿之道?
问:那有没有身体还不虚弱,石药毒性就发作的呢?
答:当然有!一种是心里有忧愁烦恼,郁结之气导致气血不畅,石药排不出去,在体内结块,就会引发各种毒疮。另一种是有些人仗着自己吃了丹药,就放纵自己,结果药力催发之下,身体出现“强中”之症(一种病态的亢奋),不懂的人还以为是奇效,实际上是精气津液都被烤干了,身体内部就像锅底加了猛火,很少有不被烧焦的。
问:既然金石之药危害这么大,那神农氏为什么还要把它写进《神农本草经》里呢?
答:对于那些身体极度虚寒的人来说,可以暂时服用一下,病好了就马上停止,这样就没什么大害。
问:既然体虚的人可以吃,那他们虚弱的身体又如何能压制住石药的烈性呢?
答:因为刚开始吃的时候,药力还没有大量积累,而且是针对极度的虚寒症状,所以暂时不会发作。由此可见,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能短暂使用。如果想长期保养防病,那还是远远不如草木之药来得安全可靠。
问:草木自己都不能长久,怎么能让人长寿呢?
答:只要坚持不懈地服用,药力就会持续不断地积累,年深日久之后,必然会获得巨大的益处。治病的药,是病好了才算见效;而养生的方子,是感觉身体安宁舒适,就是效果。形神安泰了,寿命自然就延长了。
这段论述,充分体现了蒲虔贯反对“猛药进补”、崇尚温和调理的养生智慧。他认为真正的健康,来自于日积月累的温和滋养,而非寻求一蹴而就的“猛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