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经典——南北朝·刘峻《广绝交论》原文及译文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本文将为您详细解读悦读经典——南北朝·刘峻《广绝交论》原文及译文的深层含义,一起来学习吧。
悦读经典——南北朝·刘峻《广绝交论》原文及译文 题为《广绝交论》,是因为早在东汉,就有朱穆针对当时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社会现实,撰写了《绝交论》。
本文作者则匠心独运,虚构了一个辩说的对象,假借客人之口提出问题,客问主答,以对话的形式展开宏论,进一步揭露社会丑态,论述绝交的必要,对朱穆的文章进行阐发,抒写胸中的愤慨和不平。
广绝交论 【南北朝】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为是乎?
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
”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
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
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
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茞;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篪。
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
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
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
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历所不知,心计莫能测。
而朱益州汩彝叙,粤谟训,捶直切,绝交游。
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
蒙有猜焉,请辨其惑。” 客人问主人道:“朱公叔之《绝交论》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主人道:“客人何以有此疑问?
”客人道:“草地昆虫叫,土丘螽斯跳;斑斓猛虎啸,山中冷风起。
天地感应,雾涌云飞;鸟鸣感召,流星闪电。
因此王阳登朝,贡禹弹冠相庆;罕生逝世,子产戚然伤悲。
心相通友情笃厚,言和谐芬芳如兰。
志同道舍如胶似漆,意趣相投埙篪合弦。
圣贤将此美德刻于金版,镂于盘盂,写入玉牒,镌于钟鼎。
至于匠石鼻端斫垩之妙技,伯牙高山流水之雅曲,范式款款真情送友入黄泉,尹、班其乐陶陶彻夜共长谈,类似良朋络绎不绝,多如烟雨,精通历算之人无法知晓,善以心计之人也无法统计。
而朱公叔乱常道,越古训,鞭挞诚直,断绝交游,将人比做鹰鹑,比做豺虎,我对此有疑问,请予以释解。
” 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
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驩蠖屈,从道污隆。
日月联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显棣华之微旨。
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
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
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德,驩其愉乐,恤其陵夷。
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
逮叔世民讹,狙诈飙起,谿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
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
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其略,有五术焉: 主人哂然一笑道:“先生是所谓的只知抚弦弹琴发乐音,却不懂空气干湿对琴音的影响;只知张网于沼泽,却不见鸿雁已飞入云天。
圣人心怀明道,阐发风教,如龙昂首,蠖弯腰,随路高低而屈伸。
太平时代,赞美友谊之宏旨;动乱岁月,显示手足之情深。
如五音变化,成就《九成》之妙曲。
这是朱公叔得之于赤水的妙道,谋求于圣贤的良言。
至于积累仁义,修养道德,有乐同欢,居忧共戚,灵犀一点,神交忘形,危难不住为良朋呼吁,逢险不变与挚友真情,这是贤达之素交,经历千古而难遏。
到乱世民奸,欺诈成风,峡谷不能超其险,鬼神不能穷其变,轻如鸿毛之名竞争,薄如锥刃之利追逐,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混乱,鸟兽不宁。
利交根源相同,表现形式不一。
简而言之,其术有五: “若其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鑪捶万物。
吐漱兴云雨,呼噏下霜露。
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
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
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
是日势交,其流一也。 如受宠超过董、石,权势压倒梁、窦,一切由他专断。
吐漱能生云雨,呼吸可降霜露。
九州惧其扬起灰尘,四海怕其炙手可热。
无不望影而逃,快如流星,闻声奔命,急如流水。
鸡人刚一报晓,来访车盖成荫,大门早晨刚开,客人车水马龙。
皆愿磨破头擦破脚,毁胆断肠,誓像要离焚烧妻子,像荆轲沉没七族那样表忠心。
这叫势交,是利交的第一种。
“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联骑,居里闬而鸣钟。
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鱼贯凫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余沥。
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
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如财富等同陶、白,巨资可比程、罗,个人独占铜矿,家财俗称金穴。
出外并辔联骑,居家鸣钟奏乐。
而穷巷之宾,蓬门之士,希望得到富人夜灯之余光,暖屋之微热,鱼贯雀跃,多如鳞集,欲分享饲禽之稻谷,沾舔玉杯之残酒。
接受恩惠,进献忠心,用青松表示坚贞,指白水发下誓言。
这叫贿交,是利交的第二种。
“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
加以顩颐蹙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叙温郁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沈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
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攀其鳞翼,丐其余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
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陆贾西安大宴宾客,郭泰洛阳侈谈人际。
陆以宴乐权臣而名声大振,郭因与李膺同舟而慕其登仙。
再加高谈阔论时收颏紧鼻,口沫横飞,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
说温暖则寒谷变热土,道严寒则春草叶凋落。
好像官之升降由其目示意指,位之荣辱定其出口一言。
于是有些公子王孙,纨绔子弟,学识不及通今博古之人,名声未入功臣之阁,攀龙附凤,乞求为其制造舆论,附寄骏马之尾,欲借助归雁之翼,飞黄腾达。
这叫谈交,是利交的第三种。
“阳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驩离,品物恒性。
故鱼以泉涸而呴沫,鸟因将死而鸣哀。
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恐惧置怀,昭谷风之盛典。
斯则断金由于湫隘,刎颈起于苫盖。
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于陈相。
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春夏心情舒畅,秋冬心情抑郁,这是人之常情;患难相亲,欢快相离,这是物类本性。
所以鱼因水干而吐沫相救,鸟因将死其鸣也哀。
同病相怜,作《河上》之悲歌;内心恐惧,诵《谷风》之诗篇。
结为“断金”之交,是因为景公更换晏婴“湫隘”之宅;建立刎颈之谊。
是因为张耳拔擢陈余于贫贱之家。
伍子胥洗清伯裾罪过而使其成了太宰;张耳扶持陈余而使其身登相位。
这叫穷交,是利交的第四种。
“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纤纩。
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
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薰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游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
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之蒐慝,驩兜之掩义,南荆之跋扈,东陵之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韦便辟导其诚。
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实行张霍之家。
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奔走钻营之徒,浅薄苟且之辈,无不操权衡,执纤纩。
衡,用以衡量权势轻重;纩,借以测试出气粗细。
如称不能抬头,纩不能飘动,即使有颜渊、冉求的美德,卧龙、凤雏的才干,像曾参、子鱼那样高洁,似董仲舒、刘向的知识渊博,类司马相如、扬雄一般文采,也视若飞尘,等同泥塑。
没人肯为之花费半粒大豆,少有肯为之拔一根毫毛。
如果衡量其有权有势,即使是隐恶之共工,跋扈之庄跻,奸猾之盗贼,也为之匍匐献媚,按摩手足,吮舔痔疮,献金丹翠羽之物以表达心意,作柔弱谄媚之态以表达忠诚。
那趋势附炎之徒车马所至之处,决非伯夷、柳下惠之舍;肉食者出入之所,定是张安世、霍光之家。
衡后而动,丝毫不差,这叫量交,是利交的第五种。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桓谭譬之于阛阓,林回喻之于甘醴。
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
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
由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
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晚乎?
总共五种利交,含义如同买卖。
所以桓谭将其比作市场,林回将其喻为甜酒。
寒署交替,盛衰相因,或先繁荣而后憔悴,或开始富而最后贫,或起初存而末尾亡,或古时俭朴而今奢华,循环往复,快如波澜。
凡此种种,舍命求利之情皆同,舍命求利之术不一。
由此观之,张耳、陈余后来反目之因,萧育、朱博结末破裂之由,明白可知。
而翟公尚惊恐若失地门上刻字,警告宾客,为何见识如此之晚呢。
“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
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
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衅也。
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
故王丹威子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
有旨哉! 由这五种利交,产生了三种恶果:道德败坏,仁义灭绝,如同禽兽,这是其一。
难安定,易离散,仇恨与争讼激增,这是其二。
名声陷于贪婪,正直感到耻辱,这是其三。
古人知道这三种恶果之病,害怕“五交”招来的祸患,所以王丹用荆条教子,朱穆以直言绝交,有意义啊,有意义啊。
“近世有乐安任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
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跱俊迈,联横许郭。
类田文之爱客,同郑庄之好贤。
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
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
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
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之阪。
至于顾眄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趍走丹墀者叠迹。
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之清尘,庶羊左之徽烈。
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
穗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
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
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
近代乐安有个任防,是海内俊杰,早就为官挂印,享誉民间。
其美文华采,与曹植、王仲宣并驾齐驱;英雄豪迈,同许劭、郭林宗比肩并列。
像孟尝君那样爱客,如郑当时一般好贤。
见贤才眉飞色舞,扼腕动情;遇英杰喜形于色,鼓掌相庆。
是非由他论定,高下靠他品评。
于是门前车马济济,锦裳如云,车盖换车盖,车轴碰车轴,经常宾客满坐。
迈他门限,犹如登孔子之堂,进他门里,好似入李膺之室。
受到任防顾盼,身价倍增;得到任防擢拔,便可扬眉吐气。
官运亨通者肩挨肩,足履丹墀者脚印重叠。
无人不想与之亲近,建立厚交,向往庄周对惠施那样敬重,希求左伯桃对羊角哀那样美德。
待到任坊瞑目乐安,归葬扬州,灵帐高悬,门前便少吊唁之士;坟未长草,墓地便无驱车祭奠之人。
任防个个小小孤儿,朝不保夕,流离遥远边陲,寄身险山恶水,平素那些挽手亲密之交,如金似兰之友,未有羊舌怜良朋遗孤之仁,哪敢想邻成分宅密友遗孀之德。
“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
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
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 咳!世道险恶竞至于此,太行、孟门也不足以比喻小人凶险的心胸。
所以正直之人如此痛恨,裂裳裹足,弃之远走,独立于高山之巅,高兴与麋鹿为伴,干干净净地与浊世决裂,它实在可耻,实在可怕 。
详细注释版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1],为是乎?
为非乎?” [1]朱公叔:朱穆,字公叔,东汉人,曾任侍御史。
他感风俗浇薄,倡敦厚忠义,撰《崇厚论》《绝交论》。
主人曰:“客奚此之问?
” 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
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
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2],罕生逝而国子悲[3]。
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茝;道叶胶漆,志婉娈于埙篪。
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
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4],伯子息流波之雅引[5];范、张款款于下泉[6],尹、班陶陶于永夕[7]。
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历[8]所不知,心计莫能测。
而朱益州[9]汩彝叙,粤谟训[10],捶直切[11],绝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
蒙[12]有猜焉,请辨其惑。
” [2]王阳:王吉,字子阳。
贡公:贡禹。均西汉时人,相交好。
[3]罕生:罕虎,字子皮。
国子:名侨,字子产。均春秋郑国人,为挚友。
[4]匠人:指《庄子·徐无鬼》中的匠石,曾运斤成风,斫尽郢人鼻上所沾白粉而不伤鼻,郢人死后遂不再展示此绝技。
[5]伯子:伯牙。雅引:高雅的乐曲。
伯牙与钟子期为挚友,伯牙奏琴,子期听而知其意或在泰山,或在流水。
子期死后,伯牙伤于知音不复能得,摔琴断弦,终身不再弹琴。
[6]范:指范式,字巨卿。
张:指张劭,字元伯。二人为挚友。
张劭死,灵柩行至墓地,忽停滞不前。
待范式号哭赶来,牵引灵车绳索,灵车才缓缓前行。
[7]尹:指尹敏。班:指班彪。
二人交好,常欢谈,以至废寝忘食。
[8]巧历:精于历法的人士。
[9]朱益州:即朱穆。
穆卒,赠益州刺史。 [10]粤:通“越”,逾越。
谟训:圣人的谋略和训诲。
[11]捶:指攻击。
直切:指耿直诚恳的人。
[12]蒙:自称谦词。
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
盖圣人握金镜[13],阐风烈[14],龙骧蠖屈,从道污隆。
日月联璧[15],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16],显棣华[17]之微旨。
若五音[18]之变化,济九成[19]之妙曲。
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20],谟神睿而为言。
[13]金镜:喻指圣明之道。
[14]风烈:风教。
[15]日月联璧:喻太平景象。
[16]“云飞”句:喻世道衰乱。
薄:通“迫”,逼近。 [17]棣华:李善注:“道衰则显棣华权道之微旨。
”古称道之至当不变者为经,反经合道为权。
《论语·子罕》引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何晏《论语集解》:棠棣之华,反而后合。
赋此诗以言权反而后至于大顺也。
[18]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19]九成:反复多次演奏。
乐曲演奏一遍为一成。《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此处指韶乐,相传为舜所作。
[20]朱生:朱穆。
玄珠:黑色之珠。相传黄帝曾游赤水之北,登昆仑之丘,遗失玄珠。
此喻指“道”。赤水:传说中的河流。
“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德,欢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21]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
斯贤达之素交[22],历万古而一遇。
[21]遗迹:遗忘形迹。
[22]素交:纯洁的友情。
“逮叔世[23]民讹,狙诈[24]飙起,溪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
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25]。
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
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
较言[26]其略,有五术焉: [23]叔世:末世。
[24]狙诈:诡诈。
[25]锥刀之末:锥刀的尖端,喻指小利。
[26]较言:大略言之。
“若其宠钧董、石[27],权压梁、窦[28],雕刻百工,炉捶万物,吐漱兴云雨,呼噏[29]下霜露。
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30],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
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
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31]焚妻子,誓殉荆卿[32]湛七族。
是曰‘势交’,其流一也。
[27]钧:通“均”,等同。
董:指董贤,字圣卿。石:指石显,字君房。
均西汉宦官,贵宠一时。
[28]梁:指梁冀。
窦:指窦宪。皆东汉外戚,权势极盛。
[29]噏:同“吸”。
[30]叠:畏惧。熏灼:喻猖獗气焰。
[31]要离:春秋吴国人。
公子光欲杀庆忌,要离诈以罪出逃,令吴王焚其妻儿,于是庆忌不疑而纳之。
要离趁其不备,抽剑刺杀之。
[32]荆卿:荆轲。
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未遂而死,株连其族人。
“富埒陶、白[33],貲巨程、罗[34],山擅铜陵[35],家藏金穴[36],出平原而联骑,居里闬而鸣钟[37]。
则有穷巷之宾,绳枢[38]之士,冀宵烛之末光[39],邀润屋之微泽[40]。
鱼贯凫跃,飒沓[41]鳞萃。
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馀沥。
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
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33]陶:陶朱公,即春秋时人范蠡,治产积资,家产巨万。
白:白圭,周人,善理财积资。
[34]程:程郑,以冶铸成大富。
罗:罗褒,家资巨万。均为西汉时人。
[35]铜陵:铜山。
汉文帝赐宦者邓通铜山,得以铸钱,邓氏钱布天下。
[36]金穴:喻指东汉郭况之家。
况为郭皇后弟,屡得赏赐,其富无比。
[37]闬(hàn汗):里门。
鸣钟:吃饭时敲钟,为富贵人家礼仪。
[38]绳枢:用绳系代替门的转轴,喻指贫穷人家。
[39]末光:馀光。
《战国策·秦策》:“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
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
何爱馀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
’”馀明,犹馀光。 [40]邀:求。
润屋:指富家。微泽:小恩小惠。
[41]飒沓:众多貌。
“陆大夫宴喜西都[42],郭有道人伦东国[43],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
加以顩颐蹙頞[44],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45],纵碧鸡之雄辩[46]。
叙温郁则寒谷成暄[47],论严苦则春丛零叶。
飞沈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
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48],攀其鳞翼,丐其馀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49]。
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42]陆大夫:陆贾。
汉高祖授以太中大夫之职,陈平赠钱五百万,陆贾以此款待公卿,名声鹊起。
西都:长安。 [43]郭有道:郭泰,字林宗,东汉人。
善谈论。自洛阳归乡,诸儒送之。
与李膺同舟,众宾客望之,以为神仙。
东国:东都洛阳。 [44]{顩}(qiǎn浅)颐:脸颊扭曲的丑样。
蹙{頞}(è饿):紧皱鼻梁。
此句形容高谈阔论时的面部表情。
[45]黄马之剧谈:指战国公孙龙关于黄马的辩词。
《公孙龙子·通变》:“黄其马也,其与类乎。
” [46]碧鸡之雄辩:指公孙龙关于碧鸡的辩词。
《公孙龙子·通变》:“碧其鸡也,其与暴乎。
” [47]温郁:温暖。
暄:暖。刘向《别录》:“邹衍在燕,有谷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而温至,生黍也。
” [48]云阁:即云台,汉宫中高台名。
汉明帝曾将中兴功臣三十二人画于云台。
[49]碣石:山名。
此处泛指,喻远。 “阳舒阴惨,生民大情[50];忧合欢离,品物恒性[51]。
故鱼以泉涸而喣沫,鸟因将死而鸣哀。
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52];恐惧寘怀,昭《谷风》之盛典[53]。
斯则断金由于湫隘[54],刎颈起于苫盖。
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55],张王抚翼于陈相[56]。
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50]“阳舒阴惨”二句,谓人活在世上则舒,在阴间则惨。
[51]“忧合欢离”二句:谓忧时聚合,欢时离散,是万物常情。
[52]“同病相怜”二句:《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谓,伯嚭奔吴,伍子胥请授以大夫之职。
吴大夫被离问,为何相信伯嚭。
子胥曰:“吾之怨与嚭同。
子闻河上之歌者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 [53]“恐惧寘怀”二句:《诗·小雅·谷风》:“将恐将惧,寘予于怀。
”《诗序》谓此篇:“刺幽王也。
天下俗薄,朋友道绝焉。
” [54]断金:喻指同心。
《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湫(qiǎo巧)隘:低洼狭小之地,贱者所居。
[55]伍员:伍子胥。
濯溉:浇灌,喻指扶植。
伯嚭奔吴,子胥扶植而荣显,然日后正是伯嚭害子胥。
[56]张王:张耳。
陈相:陈余。均汉初人。
抚翼:扶持。陈余因张耳扶持而尊贵,得志后,反袭张耳。
“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纤纩。
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57]。
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58],曾、史兰薰雪白[59],舒、向金玉渊海[60],卿、云黼黻河汉[61],视若游尘,遇同土梗。
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
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62]之蒐慝,驩兜[63]之掩义,南荆[64]之跋扈,东陵[65]之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66]舐痔;金膏翠羽[67]将其意,脂韦便辟[68]导其诚。
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69]之室;苞直[70]所入,实行张、霍[71]之家。
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57]属(zhǔ主):附着。
人将死,于口鼻上置丝绵,观察有无呼吸,称属纩。
[58]颜:指颜渊。
冉:指冉伯牛。均孔子弟子。
龙翰凤雏:喻出类拔萃。
[59]曾:指曾参。
史:指史鱼。皆孔子弟子。
薰:花草香气。 [60]舒:指董仲舒。
向:指刘向。均西汉人。
金玉渊海:谓德比金玉,学如渊海。
[61]卿:指司马相如,字长卿。
云:指扬雄,字子云。皆西汉文学家。
黼黻河汉:喻文章灿若黼黻,烂如星汉。
黼黻(fǔfú辅服),古代礼服上绘绣的花纹。
[62]共工:尧时四凶之一。
[63]{驩}兜:尧时四凶之一。
[64]南荆:楚国,此指楚大盗庄{蹻}。
他为盗境内,吏不能禁。
[65]东陵:盗跖,春秋时大盗。
[66]折枝:弯腰揖拜。
[67]金膏翠羽:仙药和翠鸟毛羽,皆贵重难得。
[68]便辟:逢迎谄媚貌。
[69]夷:指伯夷。
惠:指柳下惠。均春秋时高尚之士。
[70]苞苴:包裹,喻指贿赂之物。
[71]张:指张安世。
霍:指霍光。皆汉代显贵。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
故桓谭譬之于阛阓[72],林回[73]喻之于甘醴。
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
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
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
由是观之,张、陈[74]所以凶终,萧、朱[75]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
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76],何所见之晚乎?
[72]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时拜议郎。
阛阓(huánhuì环会):泛指街市。
阛,市巷。阓,市门。李善注谓桓谭并无以市喻交之文,疑为战国齐人谭拾子之语。
见《战国策》。 [73]林回:战国时人。
回有“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之语,见《庄子》。
[74]张、陈:张耳、陈馀。
[75]萧:指萧育。
朱:指朱博。皆西汉人。
二人本友善,后育为九卿,博先至丞相,遂有隔阂。
[76]翟公:汉下邽人。
为廷尉,宾客盈门,及废,门可罗雀。
后复职,宾客欲往,翟公大字书于门:“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规规然:惘然自失貌。
“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77],贞介所羞,三衅也。
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78]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
有旨哉! [77]饕(tāo涛)餮(tiè):传说中的凶恶贪食野兽,喻指凶恶贪婪的人。
[78]王丹:东汉时人。
丹之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丹子欲往吊唁并慰友人,丹怒挞之。
“近世有乐安任昉[79],海内髦杰,早绾银黄[80],夙昭民誉。
遒文丽藻,方驾曹、王[81];英跱俊迈,联横许、郭[82]。
类田文[83]之爱客,同郑庄[84]之好贤。
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
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85]。
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
蹈其阃阈,若升阙里[86]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87]之阪。
至于顾盼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88]。
彯组云台者摩肩,趋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89]之清尘,庶羊、左[90]之徽烈。
及瞑目东粤[91],归骸洛浦。
繐帐犹悬,门罕渍酒[92]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93]。
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
自昔把臂之英[94],金兰之友,曾无羊舌[95]下泣之仁,宁慕郈成[96]分宅之德。
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
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97],弃之长骛。
独立高山之顶,欢与糜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
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详细注释 实况实 [79]乐安:地名,今属山东。
任昉:字彦昇,梁武帝时任义兴、新安太守,为政清廉。
[80]银黄:银印黄绶。
[81]曹:曹植。王:王粲。
[82]许:许劭。郭:郭泰。
皆东汉末年名士。 [83]田文:战国齐相,即孟尝君。
[84]郑庄:名当时,字庄,西汉时人。
为大司农,上朝多言天下贤者事迹。
[85]朱紫:指是非、优劣等。
月旦:指品评人物。 [86]阙里:孔子居处,在今山东曲阜。
[87]龙门:当时喻称任昉居宅。
唯声望卓著之人能登。 [88]“至于顾盼”二句:《战国策·齐策》谓,有人欲卖骏马,数日无人光顾,伯乐去而顾之,马价立增十倍。
剪拂,洗涤拂拭。《战国策·楚策》谓,一骏马拉盐车,上太行,车重坡陡,不能上。
伯乐遇见,下车,以为用非其才,攀而哭之,骏马乃仰天长鸣。
[89]惠:惠施。庄:庄周。
[90]羊:指羊角哀。
左:指左伯桃。二人为生死之交,闻楚王贤,往寻之。
道遇雪,伯桃将衣粮一并交与角哀,入树中死。
[91]“瞑目”句:任昉卒于新安太守任上,其地在今浙江,故曰东粤。
[92]渍酒:旧友吊丧之礼。
[93]动轮之宾:指范式,参见注[6]。
[94]把臂之英:指可以托孤之友。
[95]羊舌:羊舌肸,春秋晋人。
羊舌肸见司马侯之子,抚而哭之。
[96]郈成:郈成子。
春秋时,郈成子自鲁赴晋,道过卫国,右宰谷臣设宴款待,并赠以璧。
后闻卫乱,谷臣死,成子迎其妻子,还其璧,分宅安置。
[97]裂裳裹足:鞋坏,撕衣裹足而行,喻疾走。
赏析 本文是作者有感于南朝梁代任昉生前身后截然不同的境遇,慨叹世态炎凉和人情浇薄而撰写的。
南北朝时期,任昉是名闻遐迩的文学家、政绩卓著的新安太守。
《梁书·任昉传》云:“初昉立于士大夫间,多所汲引。
有善己者,则厚其声名。
”故士大夫纷纷慕名造访,正如文中所述:“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
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
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
”他为政清廉,家无蓄资,一旦撒手西归,家业顿时萧条。
四个儿子尚未成年,无力支撑生活的重负,而昔日的朋友却再也不肯光顾,如文中所述:“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
繐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
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
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
”《南史·任昉传》云:“(昉)有子东里、西华、南容、北叟,并无术业,坠其家声。
兄弟流离,不能自振。生平交友,莫有收恤。
西华冬月著葛帔练裙。道逢平原刘孝标,泫然矜之,谓曰:‘我当为卿作计。
’乃著《广绝交论》以讥其旧交。
” 自古以来,友朋始终是现实社会中的客观存在,也是人们精神生活的需要。
文章一开头,就借用“客人”之口,说出对朱穆《绝交论》的困惑,并引用自然界的多种现象和历史上的诸多事实,企图说明友朋的不可或缺和多多益善。
作者(即“主人”)认为,应该断绝的,并非古时那种“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的素交,而是近世诡诈飙起之后,那种追逐财势、自私可鄙的利交。
然而素交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唯有形形色色的利交。
为了保持自身贞介的本性,唯一的办法就是绝交。
利交源出一脉,而形态各异。
作者将它分解成五种表现形式:一曰势交,即追随权贵,阿谀拍马;二曰贿交,即贪图钱财,不顾名节;三曰谈交,即倾慕名士,附庸风雅;四曰穷交,即落魄失意之人暂时苟合;五曰量交,即凡事再三权衡,只求自利。
总之,这“五交”犹如街市上做买卖的商贩,有利则成交,赔本绝对不干。
“五交”的危害,并非局限于朋友之间,而是波及社会的各个层面,造成多种尖锐的社会矛盾,破坏性极大,用作者的话来说,就是“三衅”: “一衅”是促成了仁义道德的丧失:“败德殄义,禽兽相若”。
“二衅”是导致患难朋友境遇改善之后的反目成仇:“难固易携,仇讼所聚”。
“三衅”是引发不知羞耻、大肆追名逐利的恶习:“名陷饕餮,贞介所羞。
”此“三衅”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当时社会风俗中的种种弊病。
最后,作者将笔锋指向身边的人物,无情暴露并嘲笑任昉昔日友人们的丑态。
他痛苦愤懑,激情难遏,长叹道:“呜呼!
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
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
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
诚畏之也!”道出了他倡言绝交的真正缘由,是为世道所逼,因为在淳风沦丧的年代,人世间根本不存在真挚纯洁的友谊。
他呼唤真正的友情,衷心希望有朝一日利交尽,素交兴。
和通常说理文形式有所不同,本文以骈文写成,这是当时文坛风气使然。
但它并无一般骈文过于追求形式美,矫揉造作而削弱文意表达的毛病,显得格调清新,泼辣爽利,感染力很强。
作者善于说理,或援引史实,或直斥现状,或分析道理,或描绘世态,正论反议,层层推进,条分缕析,归纳总结,从素交尽、利交兴的原因说起,转而扩大为利交的多种形式和弊病,最后又收拢至眼前的事实,从而将利交的丑陋和危害剖析得清晰透辟,令读者自然认同必须绝交的观点。
作者立论深邃,说理透彻,得益于他敏锐的社会观察能力和对生活、对朋友的满腔热诚。
其实,他并非是一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傲士畸人。
从他存留的书信看,他推崇那些不与时俗同流合污、隐居修行、遨游林泽的高士,称扬不愿为官、挂檄而逃的后辈。
他的交游中,既有贵人又有平民,既有长者也有少年,不仅交游很广,而且十分希望缔结真挚的友情。
就是在本文中,也能看到他对任昉孤子深切的关怀。
正因为他爱之深,才能恨之切,自始至终保持一股激昂真挚的感情,大大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作为骈文,本文对仗和用典尤为精妙。
古人有言:“言对为易,事对为难。
”(《文心雕龙·丽辞》)所谓事对,既讲求语言形式的骈偶,还必须注意典故的对仗。
本文大量采用事对,似乎是不经意之中的随手剪裁,却往往是妙不可言的佳对。
如“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再如“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又如“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等等,均足以显示其非凡的语言功力。
本文虽重在议论说理,却经常采用辞赋惯用的排比铺张的笔法,增强文章的文学色彩。
作者还巧妙地援引类似诗歌的起兴手法,以相关的事物暗喻、烘托并引发人事。
如文章开头说到朋友的关系,就首先描绘了一系列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自然现象:“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
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
”以此强调人世间相依相存的朋友关系,自然妥帖。
文中比喻、夸张的运用,形象贴切,发人深思。
比如讥讽人的僵化迂拙,以操琴捕鸟作比:“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
”再如说到董贤、石显等权贵们的嚣张和威势,夸饰为:“吐漱兴云雨,呼噏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
”又如描绘“势交”朋友们的奔走钻营和信誓旦旦:“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
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
”凡此种种,都显示了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
《广绝交论》痛快淋漓,慷慨激昂,揭露时弊,入木三分。
据仕梁入周的刘璠《梁典》载,任昉的旧友到溉“见此论,抵几于地,终身恨之”,足见它具有强大的威慑力。
作者为炎凉世态、浇薄人情描绘了一幅真实的图画,深刻剖析并论证“五交三衅”,曾引发后世文人高士的强烈共鸣,至今仍然有着不容低估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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