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到中年,不知不觉间,开始懂了些世人眼中的“玄学”。这从不是盲目的迷信,也非随波的盲从,而是走过半生风雨,阅尽世间百态后,对生活生出的一份敬畏,更是对《易经》智慧的渐次通透。
《易经》有三义:变易、不易、简易。年轻时,我们只看得见“简易”里的是非对错,总以为人生是一道严丝合缝的计算题,讲科学、讲逻辑、讲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笃信自己能如乾卦初九之“潜龙”,只要蓄力,便一定能“见龙在田”,牢牢握住命运的缰绳。那时的我们,信奉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健,却不懂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柔顺;只知“进取”是人生正道,却不知“退守”亦是生存智慧。
直到历经世事起伏,看惯聚散离合,才慢慢读懂《易经》的“变易”之理——天地万物,无一刻不在变化,荣枯有数,得失随缘,这世间许多事,本就不是人间道理可以说清,也非一味努力能够强求。所谓“玄学”,说到底,是借由易理,与生活达成的一场深度和解。
《易经》重“时”与“位”,不同的时位,自有不同的应对。中年的和解,便是悟透了这份“时位”之智。不再和无法改变的“命数”较劲,如同接受泰极否来、否极泰来的阴阳消长;也不再和注定要走的人纠缠,正如卦象流转,有“比”卦的相亲相依,便有“睽”卦的乖离相悖。
我们终于明白,有些缘分本就是“泽火革”般的短暂相逢,革新即散;有些事注定是“火水未济”的未成之局,强求无益。于是不再事事追问“凭什么”,不再执着于争一个是非对错。学会了艮卦“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顺其自然,懂得了“点到为止”的处世分寸,也终于能在无能为力之时,如坤卦般包容万物,对自己轻轻说一声:“算了。”
人到中年的这份“信”,信的从来不是虚无的天命,而是《易经》里藏着的因果,是刻在卦爻里的分寸。
《坤文言》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们信良善终有回响,信真诚会遇见温柔,这便是易经的因果之理。我们也信“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如同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的警示,所以话不说满,事不做绝;如同谦卦六爻皆吉的智慧,不再锋芒毕露,不再急于证明,懂得收敛脾气,安放情绪。
在这纷繁复杂的人间,我们不再执着于解读晦涩的卦象,而是学着守好自己一颗简单的心,如“水火既济”般调和内心的波澜,在进退之间,守住“中庸”的底线——这中庸,正是《易经》的核心精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这份独有的“玄学”里,藏着的其实是中年人才悟透的《易经》生活智慧。
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最终悟得“尽人事,而后听天命”的真谛。这“尽人事”,是乾卦般的全力以赴,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勤勉;这“听天命”,是坤卦般的顺天应人,是接纳“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的从容。
努力过,便如“雷火丰”卦般拥有过丰盈的过程,不遗憾;争取过,便如“泽雷随”卦般顺应过本心的选择,不后悔。至于剩下的,不妨交给时间,交给际遇,交给生活本身的卦象流转。
人到中年,懂点“玄学”,实则是悟透了易道。这并非妥协,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醒。
是如“风天小畜”般接纳缺憾,放过自己;是如“天地否”转“地天泰”般,接纳生命必然的无常;是与那个并不完美的人生,如“山泽损”卦般损有余补不足,温柔相拥。最终所求,不过是在烟火日常里,如“风火家人”卦般安守家宅,觅得一份心安,一份从容,一份妥帖的安稳——这,便是《易经》所求的“保合太和”,也是中年人生最美的归宿。
